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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6月28日 】  关闭本窗口


追忆大师吴冠中(1)

(宜兴日报2010年6月28日专题)

泰 斗 陨 落: 丹 青 画 魂 依 故 乡

    泰斗陨落,故园泪湿。

    他走了。吴冠中,一个中国20世纪艺术史上绕不开的人物,我们这个时代罕见的思想隼锐、艺术迭新的一代旗手。

    他走了,留下了最美的作品和艺术家的良知。他的艺术王国里那只“不断线的风筝”,永远不会陨落。所有爱他的画、懂他的画的人都知道,他的“风筝线”,连着他的作品和他永远无法割舍的故园情怀、对人民的深厚感情。他的笔下,一次次地呈现着对家园故土的无限眷恋。他在《归乡记》里这样深情地述说:“我最爱画,而且年年想画的还是江南故乡。”

    为追思吴老,本报特约请几位曾与吴老有过交往的人士撰写纪念文章,从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吴老高尚的人品、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和对家园的拳拳深情,以及家乡人民对吴老的崇敬和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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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童年老友重逢

游览家乡善卷洞

为“吴冠中艺术馆”题词

重返故乡旧居

在家乡太湖边写生

乡音知音曾相伴

    现在,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一代艺术大师已经去了,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用毕生的心血和多彩的画笔无数次描绘过的这个世界。

    记得今年大年初一早晨,我在南京打电话向他拜年时,他还高兴地答应我今年天暖些一定回老家看看。谁知现在说走就走了!吴老虽长我近20岁,而且是个大名人,但他一直把我看成是家乡的一个老朋友。我们的交往始于近30年前。那是1981年春天,我得到一个信息:中央工艺美院的吴冠中教授回乡了。在县政府招待所东楼底层的一间客房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吴老,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位淳朴的农民,几乎找不到一般人心目中的艺术家的影子。我们随便聊起来,不想聊得很开心,很投缘。他说,这次是为了纪念鲁迅100周年诞辰,想画江南水乡,宜兴与鲁迅故乡绍兴风光和土壤相似,所以回来搞些写生。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陪他到大浦、洋溪等地写生。在桥上,在河埠,在街边,他不歇不喝,一个劲儿地画,别说他是花甲老人,就是我这个壮年也感到吃不消。数不尽的江南美景,一一被他摄入画中。

    吴老对家乡报纸的关怀和支持是感人至深的。众所周知,吴老很少作应酬画,从来不肯轻易把画送人。但是,当1986年《宜兴报》创刊三十周年暨复刊六周年报庆时,我冒昧地去信,希望他能为报社作一幅画。没想到不久就收到他亲自用挂号信寄来的一幅大作,画的是故乡池塘边几枝垂柳后面,掩映着一片粉墙黛瓦的江南水乡风光。线条柔美,意境清幽,完全是典型的“吴家粉本”。他还在信中“祝家乡报纸越办越好”,并说:“稿费就免了,留得人情足矣。”这件作品表达了吴老对家乡的赤子之心,也成了报社的“镇社之宝”。

    1992年9月, 我接到吴老一个电话,说中央电视台要到宜兴来给他拍纪录片,让我帮助安排一下,并嘱咐我不要惊动领导。我建议看竹山去湖氵父省庄竹海,水乡就去官林氵鬲湖之滨。记得那天早晨在官林,湖里正好有一大群白鹅,吴老很有兴致,借了一条小船,划到鹅群中进行写生。还以鹅群为背景与我合了一张影。当时湖畔有一小茶馆,门口一群老乡正在喝茶攀谈。他们见了吴老热情招呼,吴老便兴致勃勃地坐到他们中间,用家乡话跟他们欢谈,还与他们留影。我顿时想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唐诗。拍摄结束的那一天,我拿出一本册页,请吴老给写几个字留念。吴老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乡音知音”四个大字。我十分激动,吴老这句话不仅是写给我个人的,也是写给所有宜兴乡亲的。可不是,几天来,吴老生活在久违的故乡,天天为乡音所萦绕,为亲情所陶醉。可以说处处是乡音,处处有知音。

    二十多年的交往,吴老给我的印象集中到一点: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也是一个极平凡的人。他几十年来执着于艺术,毕生追求“油画民族化”、“国画现代化”,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他的作品具有极高的文化品格。有一次,我问他:“您的作品为什么东方人能理解,西方人也能接受?”他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我用西方的艺术语言,来表达东方的艺术情趣吧。”

    如果说吴冠中是我们这个时代少有的为全世界所接受的中国艺术大师,我想一点也不为过。吴老同时也是个极其平凡的人,仅从外表看,平凡得难以将他与最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区别开来。吴老平时生活极其简朴。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本世纪,我多次去过他在北京的家,都是旧居室的房子,地下铺的是水泥,是名副其实的“蜗居”。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感慨,便说:“房子大了收拾起来麻烦。这样方便就好。”每次从他家告辞,他总要把我送到公交车站,非等车开后才往回走。

    《扬子晚报》报道了吴冠中的离去。报道说:“这位率性的老人,不但以单幅画作拍卖5千万的纪录震惊世人,更曾以‘笔墨等于零’、炮轰美协画院等‘大嘴’言论而惊世骇俗。”报道还披露:“遵照吴冠中生前遗愿,将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高调处世,低调做人,这对矛盾在吴老身上竟然完美地统一了。他去了,乡音犹然在耳;他走了,美名冠绝中华……

   (许周溥,原宜兴日报社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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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是“自家江山”

    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可中央电视台“新闻半小时”将我的希望无情打碎,吴冠中驾鹤仙去了。留下惋惜和喟叹,作为其同乡和后辈,这悲恸似乎触及到内心更深处。

    幼年时,即知道宜兴这片江南的土地是片艺术的沃土,孕育了大批的杰出艺术家。而最为我们经常念叨的则是吴冠中。从那些见到他的人们的转述中,我了解到他的倔强,也听说了他罕见的直接,譬如他坚持与某些人喝酒坚持不与某些人说话。吴冠中是一个在盛大的荣誉里依然固守着某种纯粹的人。他的画,即如他所说的,是东方的文化与西方的艺术在山顶的相遇,每次见到,总带有某种熟悉的新鲜,叫人望尘莫及,又爱不释手。

    在我的心中,先生的人和画都离了这尘世一些距离,有种图腾一样的穿透力,使人既敬又畏。也是在这种心境下,终于有机会得见先生。

    2010年3月11日上午,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陪同市委许伟英常委一起敲响了先生的家门。我做好准备要见一位脾气大、性格直、难以接近的老人。但当先生家门打开的一刹那,让我感受了一种亲切和慈祥。在先生家不大的客厅落座后,许常委向他通报了宜兴近年来的建设情况。看得出先生对家乡的建设事业十分关心,他还答应在天气暖和一点和体质好一点的情况下,再次回家乡看看。由于我正在编撰《自家江山——吴冠中笔下的宜兴》一书,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先生题写书名和誊写序言,先生竟满口答应,这让我喜出望外。因为我知道,由于近年来先生体质虚弱,几乎拒绝所有的题词、写序以及参加开幕式、学术会之类社会活动的邀请,但当家乡人有所要求时,先生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去年六月,先生就不顾体弱应邀出席了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陶都风——中国宜兴陶瓷艺术展”。对“自家江山”的情愫亦可见一斑。

    先生曾戏称画为妻子,文为情人,说他每次参加文学活动就似“白鸭子挤鹅群”。他的文章直爽自在,读来让人忍俊不禁。由于最近编撰《自家江山》一书,我大量阅读了吴老的散文作品和画作。散文《归乡记》充满对家乡的赞美——“我们宜兴是好地方啊,何止只有鱼米之乡,除了滨太湖的七十二渎良田外,还有山区,那么多辽阔的茶场和浩瀚的竹海……”;《水乡青草育童年》中的河道、水田、桑园、竹园一直是先生回忆家乡的素材,也是先生创作作品的题材。画于1960年的油画《故乡之晨》不知是先生的写生作品还是梦忆,晨雾中的蛟桥就像披着轻纱的少女,美丽而动人。目前,初步收集到的吴老写家乡题材的散文已有近万字,画家乡题材的作品也已有50多幅。

    我和先生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先生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虽然先生已不能为《自家江山》题名写序了,但我相信先生的作品和精神将永存在家乡人民的心中,先生的“自家江山”将会更加绚丽。

   (程伟,宜兴日报社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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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故乡情缘

    有人说在没有大师的年代,出了吴冠中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是个奇迹。我说在苏、浙、皖交界的宜兴一个小镇上,走出了一位世界级的大画家,这同样是一个奇迹——吴冠中大师家乡宜兴的奇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宜兴尚文崇艺的“水土”哺育了吴冠中的性情和志向,吴冠中也为故乡赢得了荣誉和骄傲。并且,吴老在最后的三十年中,数次回故里探亲访友,写生观光,与宜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给我们留下了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

    我第一次知道吴冠中其人,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时宜兴筹建徐悲鸿纪念馆,在征集意见时,吴冠中对方案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如果能建造一座多功能美术馆更好,一来可以成为当时全国第一家县市级美术馆,其次可以在美术馆内设立徐悲鸿馆,再设立数个小馆或综合馆,展示其他宜兴籍知名画家作品。他表示愿意拿出二十幅作品相赠陈列。由于种种客观原因,吴老的建议未被采纳。每每想起此事,总觉得十分遗憾。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从此以后,开始了吴冠中与家乡宜兴的交往之旅。

    在我的记忆中,吴冠中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先后回家乡六次。1981年吴老主动联系到宜兴写生一个月;1983年吴老在南京举办个人画展时,顺道携夫人到宜兴,探望了故居,游览了善卷洞;八十年代吴老还两次路经宜兴,做了短暂停留。1992年9月吴老随中央电视台拍摄吴冠中专题,拍了家乡的相关外景,还在顾景舟家中,拍摄了他与顾景舟交谈的情景。1997年吴老与袁运甫等一行七人,从杭州来到宜兴,察看了他的旧居,参观了宜兴书画作品展。吴冠中六次回故乡,充分体现了故乡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在吴冠中六次回乡中,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次写生活动时间最长,影响最大,也特别有纪念意义。吴老三十天中画了近二十幅油画写生和数十幅速写。他主动提出在写生结束时,与宜兴的书画人士进行一次见面交流。因此在四月中旬,我们在文化馆内安排了一次吴冠中先生美术讲座,同时将吴老这次写生的所有作品进行了展示。吴老与百余位家乡的书画学子欢聚一堂,兴奋不已,一口气讲了三个小时。其情其景,犹在眼前。吴老前瞻性的艺术观点和别具个性美感的作品,使家乡后辈们经受了一次难得的艺术洗礼,可以说,这次写生活动,是吴老留给故乡的一份大礼。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到晚年的吴冠中,与宜兴的交往越多。1996年,吴老为宜兴出版书画集题了“宜兴书画作品集”和“书画情系故乡情”。2002年,他又为宜兴周王庙广场新建的楼牌题“千秋风范”四字。2003年,吴老还主动增送给宜兴美术馆30幅由他签名的仿真作品,供家乡收藏展出。2010年3月,他还为宜兴题了“中国宜兴艺术家村”和“吴冠中艺术馆”。总之,吴冠中在与宜兴多层面的相互交往中,越来越深切地传达吴老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和故乡人民对吴老的崇敬之情。

    在艺术面前,在乡情面前,吴老总是那么鹤发童心。九十多岁高龄的吴老在近几年与我的交往中,数次提到想陪他老伴再回宜兴一趟。在2010年2月7日与我的交谈中,允诺今年五、六月份在宜兴举行吴冠中艺术馆奠基仪式时回乡看看。想不到这竟成了大师生前的一件憾事。

    “书画情系故乡情”,这是吴冠中大师的题词,也是他与故乡之间的真情写照。故乡人们永远铭记这份真情。

   (吴俊达,无锡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宜兴市美术家协会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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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湿青衫梦回故园

    2010年6月26日凌晨1时18分,一阵急促的铃声把我从熟睡中惊醒。电话里传来了关于艺术大师吴冠中仙逝的噩耗。顿时,一幅幅与吴老畅谈的情景在脑海中翻滚,我不由得心潮澎湃……

    2010年2月7日,受市委书记蒋洪亮的委托,我与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吴俊达、东来文化产业集团总经理承庆赴京,与吴冠中大师商榷筹建吴冠中艺术馆和复建北渠村旧居事宜。我们于9日19:15去北京吴老的住处。因临近春节,我们带了一些竹笋、徐舍小酥糖、高塍猪婆肉、宜兴红茶等土特产。吴老夫妇甚是欢喜,说带的东西太多了,我们要吃好长时间了,并表示谢意。

    我们在吴老的客厅落座,首先,我转达了市委蒋洪亮书记的新年问候,随后我和俊达讲起了这次来京是受蒋书记的委托,主要商谈筹建吴冠中艺术馆和修建旧居之事。这是事关文化强市和提升宜兴文化软实力的有力举措。我把艺术馆建设方案和旧居修复设想作了详细的解说。吴老听后并审阅了图纸,表示十分满意。他说,市委、市政府领导这样重视,这么操心,我很感激。你和你的企业这么积极,用文化投资来回报社会难能可贵,我十分感谢。因为我年纪大了,花不了什么精力,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做到力所能及。我便说吴老您能否给您的艺术馆提个名?他说,那就叫“吴冠中艺术馆”吧!他欣然题了两张,叫我们挑一张做馆名。

    吴老说,宜兴有山有水是个好地方,出了那么多艺术大家,建议建一个艺术家村,不建太可惜了。他还说,我的老师吴大羽也是宜兴人,以后你们可以建一个吴大羽的馆。他说吴大羽是中国现代抽象绘画之父,你们不能忘了他,他是宜兴的骄傲,也是祖国的骄傲,现在很难有人超越他,是真正的艺术大师。说后,吴老举笔题写了“中国宜兴艺术家村”字牌。我们还说,市里正在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吴老说,宜兴早就应该是历史文化名城了,宜兴出了那么多状元、宰相、教授和艺术大师,没有哪个城市可以比拟。我们都说是啊。畅谈中,我们都添了几分自豪。

    在谈及馆藏作品的征集时,吴老说:我会叫我儿子可雨和北京百雅轩文化艺术机构的李大钧总裁组织好我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和一些版画作品提供馆藏。我说起我收藏了吴老的一套十几幅册页的原作和一些油画作品。吴老说,我都知道,这原是新加坡藏家收藏的,都是难得的精品,现在转到你手里珍藏,能在宜兴我感到十分高兴。吴老兴致盎然,在两幅他创作的高仿真油画作品上签了名,送给了我。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我才感觉到吴老是通过这样的方式释放自己的思乡情怀。之后,我向吴老表示,如果顺利的话,计划在五六月份进行吴老艺术馆的奠基仪式,请他到时能回宜兴参加。吴老听后,十分感慨,一再表示尽量带夫人一起回宜兴走走,会会父老乡亲,还说再不回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时间了。

    最后吴老赠送给我们每人一套签了名的《吴冠中全集》。不知不觉时针已指在22点上,我们起身与吴老道谢并道别。吴老一直把我们送到电梯口,依依不舍。回忆起当时那对视的目光,紧握的双手,那情景让我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想不到我与吴老这次十分愉快的拜访,竟成了最后的会晤。

    吴冠中大师艺术馆和旧居修复工程、以及艺术家村已经全面启动实施,由吴老精心挑选的近八十多幅版画作品和高仿真油画分两批押运至艺术馆筹建处,它们带着吴老想回家看看的“梦”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

   (承强,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市国画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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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宜兴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