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品寿：父亲一生都在写字

周载兼覆

“父亲一生都在写字，写字是为了谋生。”陈品寿这样概括对父亲陈禄渊的记忆。陈品寿是陈禄渊六个子女中最小的儿子，1955年生，现从事紫砂陶艺，以制作绞泥紫砂壶为特色，行业内很受好评。访谈中，他感慨父亲坎坷艰辛的一生。

按陈品寿所说，陈禄渊应为1904年生。七岁随父习字，其父为蜀山西街（今属宜兴市丁蜀镇）的行医郎中。幼年时母亲、父亲先后亡故。因不堪继母虐待，陈禄渊十四岁便随人到上海闯荡。先在一戏班打工、学戏，凭长相好，又聪慧伶俐，很快便能跑龙套、顶角色。约1926年，进上海著名画家孙雪泥创办的生生美术公司，专事书写广告和印刷等用字。

四十年代初，陈禄渊与上海一火车站长的女儿成婚。其岳父不愿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当时已辞职。约1942年，为躲避上海战乱，陈禄渊与已有身孕的妻子回宜兴蜀山，在当地伪政府头目史耀民属下做书写公文的工作。但不久大祸临头：当时蜀山渡口对物资进出盘查很紧，据说是为防止共产党抗日武装也在此输送物资。有人向陈禄渊打探物资盘查情况，陈禄渊作了透露。不料被旁人听到告发，陈禄渊即遭逮捕，面临枪毙。经托人求情，总算幸免。放出后，立即逃命上海。此回蜀山，只短暂几个月。

抗战胜利后，岳父回到铁路部门，陈禄渊也进入铁路部门做文书工作。上海解放后，陈禄渊在铁路局书写了大量的告示、标语、横幅，并为一些公司、店家书写牌匾、广告。“上海北站”四个魏体大字就是他的手笔。那时他在上海写新魏体已很有名气。他带了很多学生，以“九十二法”系统地教授书法。最令陈禄渊骄傲的是，上海中苏友好大厦举办展览，聘请他书写展览文字，陈毅市长参观后高度评价说：“这个魏碑写得好！”还特地会见陈禄渊，与他亲切握手，鼓励他继续努力。五十年代初的几年，是陈禄渊一生的辉煌时期。

然而好景不长，可能是有人牵出陈禄渊解放前曾在史耀民手下做事的经历，这就成了陈禄渊的“政历问题”。约在1957年上海疏散人口，告知陈禄渊要迁往兰州，于是变卖家产举家西迁（除大女儿外地读书未随行）。到了兰州，据说户口名额已满，又被运到位于敦煌的一个偏僻荒凉之地。“母亲告诉我当时虚龄三岁。”陈品寿至今仍依稀记得坐了火车，眼前是沙漠、住的是地洞。地洞顶不断有尘土落下，野狼夜里会窜到地洞口。极为恶劣的生活处境，妻子几度大病，甚至自杀被救回。全家七口受尽磨难近一年，实在无法生存，走了六天逃出来，幸遇一运煤的上海籍司机，搭车到火车站回到了上海。但在上海无住房无户口，最后全家只能回到家乡宜兴蜀山。

此时陈禄渊已五十多岁，不可能找到有适当收入的正式工作，妻子要照顾六个年幼子女，也无法外出做事。陈禄渊曾在紫砂厂做过临时工，陶器上刻字，教学徙工书法。曾多年摆摊挑担叫卖猪血，因搬运装猪血的大缸累坏了腰，以致晚年腰一直弯着直不起。后来写字的事逐渐多了，别人只要供饭他就去写，有时也能有些许的酬劳。一家八口的日子一直非常艰难。

陈品寿记得更多的是七八十年代的情况。陈禄渊已在当地享有书名，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新魏体风行全国，陈禄渊写新魏体受到了更大的关注。政府机关、工厂企业等多会找陈禄渊写字，尤其丁蜀地区的工厂企业，厂牌、围墙、烟囱、水塔，那时随处可见有陈禄渊字体，如青瓷厂、卫陶厂、蜀山农机厂、江苏省宜兴陶瓷批发站等。陈品寿记得最晚拆除的宜兴青瓷厂围墙上，是陈禄渊写新魏体“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每字约两米见方。一些工厂烟囱、水塔上的字更大，这些大字，都是纸铺地上，用扫帚、回丝写成。后来成为紫砂界大师名家的顾景舟、以及沈汉生、毛国强、鲍志强、谭泉海等，都曾慕名拜访陈禄渊，或求字，或求教书法，与陶刻名家任淦庭也有交往。许多年轻人向陈禄渊求学，有的则请到家里供吃供住，住上半月一月，教授书法或专事书写。七十年代陈禄渊作品参加中日书法交流展，据说有日本书家非常欣赏他的新魏体，但不解书写方式，特邀请陈禄渊去日本交流。也有人提出帮陈禄渊出版字帖，为此陈禄渊花了很大精力书写。可惜这两件事都未能实现。

但陈禄渊的书法盛名，并未能改观贫困的家境。那时求字者大多会送来白纸，偶而也有宣纸。陈禄渊连普通白纸都感到无力购买，更遑论会奢想去买宣纸。用的毛笔是最廉价的学生用“人民大楷”。顾景舟请他写字，送紫砂壶，他不要，说买不起茶叶。每天倒碗白开水，便伏案书写。1988年陈禄渊去世，家中还留有一些白纸，这既是年迈体衰已无力书写，也因自己书写没有收入，不舍浪费纸张。

陈品寿说：“父亲一生都在写字，一生都在用心研究字，因为只有写好字，才能以字谋生。”陈品寿曾得父亲教授书法，但未有诀巧传授，只有一句“书山有路勤为径”。陈禄渊说：落笔前，每一个字都应胸有成竹，仿佛字已落在纸上，仿佛是从碑贴上把字搬到纸上。陈禄渊一生对字的研究，使得有些字的间架结构别人很难处理，而陈禄渊总能摆放妥恰。陈禄渊不仅写新魏体，真草隶篆他都擅写，而且把真草隶篆的特点融会到新魏体中。他从小学唱京剧，他把京剧的身段工架，运用到新魏体的字形笔划，这是他的一大特色。七十年代末，陈禄渊每年会卖写春联，慕名他的书法，围观者非常多，看他写字，是一种享受，仿佛一股精气神凝聚于他的笔杆，随着运笔，随着写新魏体特有的转笔，端庄舒展、挺拔刚健的新魏字跃出笔端。围观者喝彩，但陈禄渊总要审视一番，总要挑出些不足，会说这一字没处理好那一笔未到位等等。

(本文以陈品寿采访内容为主，并补充陈禄渊女儿陈顺顺、陈盈盈部分采访内容。)